第 5 章 拆解
「回答不出來?」陳律師筆尖輕點文件邊緣、墨跡在紙纖維裡滲開一小暈、「還是——不敢說?」
我跪在玄關磚縫、雙膝骨頭硌進水泥縫隙、風衣下擱著的貞操帶鋼骨硬硬頂著恥骨、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碎玻璃。
「三年前……」喉嚨發乾、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、「丈夫……過世。債務……兩億三千萬。債權人要屍體做解剖鑑定、確認有無保險詐欺。」
「所以妳簽字、是為了保全屍體完整。」他筆記下來、動作優雅得像在簽合約、「恐懼、是主要動機。」
「是……不、不完全是。」
「喔?」筆尖停住、抬眼、那雙眼睛沒有溫度、「還有什麼?」
我咬住下唇、齒尖嚐到鐵鏽味。
當時在會議室、A主人遺照前、B主人把契約推過來、陳律師在旁邊錄音、說:「池本太太,您丈夫生前最愛妳的喉結、說吞嚥動作最誘人。契約第七條註明『喉部永久保留、不得切除』——這是他給妳的體面。」
我當場跪下、沒看條款、直接按手印。
「還有……」指甲掐進掌心、痛讓我能繼續說、「陳律師……您當時說:『妳這副身子、若不被完全擁有、就是浪費。』……我……我聽懂了。」
「聽懂什麼?」
「聽懂——」淚水落在風衣襟上、濕成深色斑、「我這輩子、只能是貨。只有當貨、才不用自己做決定、才不用負責、才不用……再痛一次。」
筆尖在紙上劃過、沙沙聲像在寫判決書。
「標準的受虐者合理化邏輯。」他合上筆記本、站起身、「把無力感包裝成宿命、把屈服包裝成選擇、好讓自己能睡著覺。」
「女王……不、三號主……那是事實。」
「事實?」他走到書架前、抽出一瓶威士忌、不加冰、傾倒、琥珀色液體轉動、「事實是:妳丈夫生前把妳當寶貝、不舍得讓妳受一點委屈。妳為了他、甘願把自己賣給第一個出價的人。而妳——」他轉身、杯沿抵住我額頭、酒氣燙燙的、「從來沒想過反抗。哪怕一次。」
「我……沒資格反抗。」
「資格?」他低笑、聲音在胸腔裡震動、「妳以為資格是給的嗎?資格是奪的。妳三年來、七任主人、四百三十七項目、零拒絕——妳奪過什麼?妳只會說『是』、『謝謝』、『請懲罰』。妳連『不』字都不敢想。」
杯沿下移、劃過鼻樑、唇瓣、下頷、最後抵在喉結上、冰涼刺骨。
「第二題。」他啜一口、酒液順著喉頭滑下、頸動脈跳動撞擊杯壁、「這三年、最痛的一次調教、是哪一次?為什麼?」
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面:A主人的鞭痕、B主人的針床、C主人的灌腸、一號主的尿道音、二號主的高滲鹽水……每一次都痛到以為會死、每一次都沒死。
「無法選擇。」我閉上眼、「每一次、當下都是最痛。」
「逃避。」他一掌打來、不重、卻打得我側臉發麻、「重來。」
「一號主……」聲音顫抖、「尿道擴張棒、鎖住三十分鐘。那種……想尿不出來、想忍卻洩出來的感覺、比鞭子更像……把靈魂也一起拔出來。」
「為什麼比鞭子痛?」
「因為鞭子打在身上、那是身體的痛。尿道棒……是把『我』從身體裡抽離、變成一個只會排泄、只會被塞滿的容器。我……我當時在想、如果這樣就能不再是『池本太太』、不再是『陳太太的債務人』、不再是『有過丈夫的女人』——就只剩下『十三號』、只剩下『洞』、那麼……這樣也好。」
酒杯離開喉結、他後退一步、眼神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東西。
「第三題。」他聲音低沉、「池本、對妳來說、是什麼?」
這問題像把鉤子、鉤住胸腔往外扯。
「主人。」我立刻回答、「絕對的主人。契約持有者。生命……所有權人。」
「只有這些?」
「還有……」喉頭緊縮、「他……他從不問我『願不願意』。他只命令。而我……只要服從、就不需要思考、不需要負責、不需要面對鏡子裡那個、還記得丈夫溫柔的女人。」
「所以妳愛他?」
「不敢。」我低下頭、額頭抵地、「奴隸不配談愛。只配談……歸屬。」
他沒再說話。
許久、只有冰箱壓縮機嗡鳴、與我雜亂心跳。
「時間還有二十分鐘。」他終於開口、語氣恢復冰冷、「第四題、也是最後一題。答完、妳可以走。」
我抬頭、淚水模糊視線、卻看清他手裡多了一份文件——不是剛才那份同意書、是另一張、標題寫著《項目測試紀錄表:特殊樣本·十三號》。
「妳這三年、經過四百三十七項目、零暈倒、零求饒、零拒絕。」他筆尖敲擊欄位、「池本把妳調教成『完美標本』。但我看過妳所有記錄裡、有一項從未出現過。」
他翻到最後一頁、空白欄位寫著:《主動索求》。
「妳從未、哪怕一次、主動要求過什麼。不論是高潮、是停止、是憐憫、甚至是『請繼續』——妳只等命令、只接指令、只回應。」
筆尖懸在空白格上方。
「第四題:十三號、妳現在、想要什麼?」
我的世界、安靜得可怕。
想要什麼?
想要走出這扇門、繼續當完美的十三號、繼續被貸出、被調教、被買賣、直到身體壞掉、被丟進地下室餵狗?
想要跪在陳律師腳邊、求他簽下那份同意書、把我永遠鎖在這裡、不用再換主人、不用再記新編號、不用再假裝不認得他?
想要……見C主人最後一面、跪在玄關、聽他說一句「辛苦了」?
風衣內側、貞操帶鑰匙掛在項圈鋼環上、隨著心跳輕輕撞擊鎖骨——那是C主人的體溫、殘留在金屬上。
「回答。」陳律師筆尖落下、在紙上畫了個叉、「不想要任何東西、就寫『無』。」
筆尖懸著、等我開口。
我張嘴、聲音卻卡在喉頭、像有什麼東西、正在斷裂、重組。
「我……」聲音嘶啞、陌生、「我想要——」
電梯鐵柵門、遠處傳來刺耳金屬音。
拉開、合上。
腳步聲、沉重、不緊不慢、停在門外。
然後——門把轉動。
「時間到。」C主人的聲音、從門外傳來、平淡如水、「三號主、面試結束。十三號、歸我帶走。」
陳律師筆尖、停在紙面上、墨跡滲開一大暈。
他沒轉頭、只低聲說:「池本、妳確定?」
「確定。」C主人站在門框、西裝筆挺、領帶一絲不苟、「契約在她身上、不在妳手裡。」
陳律師緩緩合上筆記本、墨跡未乾。
「隨妳。」他推開椅子、走向酒櫃、背對著我們、「但記得——妳調教出來的『完美標本』、剛剛在回答第四題時、心率超過一百八十、微表情顯示『極度渴望』配合『極度恐懼』、皮電反應飆升三百百分比。這不是『無』、池本。這是——她第一次、有了『想要』。」
門關上時、我聽見他在裡面倒酒、杯壁碰撞聲、清脆、像什麼東西、徹底碎了。
風衣下、貞操帶鑰匙撞擊項圈、當、當、當——
像敲響喪鐘、又像、敲開某扇、永遠關不上的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