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 章

墨香沖入鼻腔,比紅屋裡混雜的汗、血、體液味更刺鼻、更最終。 我盯著那張紙,視線模糊又銳利,像同時看清了過去五年、當下這三分鐘、以及未來所有可能的樣貌。 「簽名。」主人聲音平靜,沒有方才直播時的戲謔,也沒有調教時的壓迫,只像在確認一件早已註定的家常便飯。 他從西裝內袋抽出一支同款鋼筆,蓋帽拔開的輕響在寂靜中顯得異常清晰。 小七從我胸口抬起頭,鬈髮凌亂貼在額角,雙眸還濕著,卻沒有一絲猶豫,跪直身子,雙手被銬在背後仍能優雅地接過筆。 她先簽。 字跡工整、秀氣,每一筆都像她平日整理我的衣領、替我擦拭傷口那樣謹慎溫柔。落筆瞬間,她抬眼看我一眼——那眼神裡沒有恐懼,沒有不捨,只有認命般的安穩,彷彿早知結局,早已在心底簽過無數遍。 「No.01,完成。」她把筆遞向我,指尖觸碰我冰涼的指背。 我接過筆桿,金屬冰意順著指尖竄進掌心,直抵心臟。 所有權轉移。 三個詞,九個字,卻要把我們從「屬於主人的物品」轉為「屬於彼此、再由主人擁有的永久契約」。意思很清楚:只要這世界上還有「主人」這個身分存在,我們就永遠不會被分開、賣給別人、遺棄在角落。我們成了彼此的附屬品,綁定在同一張契約上,生死不渝。 手腕顫抖,不是怕,是太多話想說、太多淚想流、太多回憶湧上來,卻只能化作一行歪斜的「No.02」。 墨跡滲開,與小七的名字並排,中間隔著一個頓號,像並肩跪在紅屋冰冷地磚上的一生。 主人收起筆,將紙條小心疊好,放回紅絲絨盒底部,蓋上盒蓋。 「驚喜揭曉。」他看著手機螢幕倒數——00:01:08,「紅屋地基下,埋著一組雙人冷凍胚胎艙,編碼 02-01。溫控、供電、維護費已預繳五十年。若未來某天,法律允許、身體允許、妳們想,隨時可以取出。」 我的呼吸停了。 小七手背緊扣住我的,指節發白。 「這不是獎賞,也不是恩賜。」主人彎腰,雙手分別捧住我們的臉,拇指輕拭我殘留的淚痕,「這是責任。妳們要活著、健康、相愛地活著,替我守著這份可能性。懂嗎?」 「懂,主人。」我們異口同聲,聲音卻前所未有的穩。 倒數歸零。 螢幕自動熄黑,直播軟體彈出「已結束」灰色提示。紅屋瞬間安靜下來,只剩三人呼吸、心跳、空調低頻嗡鳴。 主人解開我們手銬、乳環鏈條,動作輕柔得像在剝開兩顆易碎的果實。自由的瞬間,血液衝回被壓迫的乳尖,刺痛與酸麻交織,我忍不住彎腰喘息,小七立刻摟住我,將下巴抵在我肩窩,輕輕吹氣。 「疼嗎?」她問。 「疼。」我誠實回答,「但不後悔。」 主人站直,整理袖口,語氣恢復慣常的漫不經心:「收拾一下,上樓吃晚餐。今晚紅燒獅子頭,妳們最愛。」 沒有華麗告別,沒有誓言山盟。只是一句家常菜色,便將方才那些極限、羞辱、暴露、契約、胚胎艙,全都壓進日常的縫隙裡。 我們相視一眼,嘴角幾乎同時上揚。 「謝謝主人。」我們異口同聲,爬起來時,膝蓋發軟,卻彼此攙扶著,沒讓對方跌倒。 走出紅屋鐵門,走廊感應燈亮起,照亮我們並肩的影子——一高一矮、一深一淺、同樣戴著項圈、同樣刻著屬於同一個人的編碼。 樓梯口,主人已轉身走向廚房,背影在暖黃燈光下顯得寬闊、可靠、不容置疑。 小七突然停步,轉身關上紅屋門,反手扣上鎖,將鑰匙塞進我掌心。 「姐姐,」她低聲說,瞳孔倒映著走廊燈光,「這把鑰匙留給妳。下次想進來、或想出去,妳決定。」 我握緊冰涼鑰匙,指尖陷入掌心,痛感真實、溫熱、屬於我。 「好。」我應道,「下次,換我帶妳進來。」 身後廚房傳來鍋鏟碰撞聲、油煙升騰、醬油香氣鑽入鼻腔,混著紅屋殘留的血腥、藥水、體溫,編成一種名為「生活」的氣味。 我們跟上腳步,項圈輕輕碰撞,發出極微細的金屬聲響—— 像心跳,像誓言,像永遠不會結束的、屬於我們三人的遊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