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 遊街示眾
清晨的鐘聲從城樓傳來,悶重得像敲在棺材蓋上。
米菲被從地牢拖上來時,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。經過一夜「歇息」——若能叫那四個時辰蜷縮在潮濕稻草上、被守衛輪流踹醒確認呼吸的時間為歇息——她渾身鞭痕結痂,雙膝腫脹如饅頭,項圈鐵環磨破頸側皮肉,每一次吞嚥都像吞碎玻璃。
凱爾站在石階盡頭,手裡拎著一捆粗麻繩,另一端系著個簡陋木牌,正反兩面用炭筆潦草寫著:〈謀反通敵、褻瀆王室、賤籍奴隸 007〉。
「侯爵大人下令,」凱爾聲音平淡,像在念購物清單,「妳要走完全程『忠誠大道』——從侯爵府正門到中央廣場刑台,再繞回城西奴隸市場。沿途百姓隨意觀賞、唾罵、投擲。若倒下、若遮掩、若求饒,每項加鞭二十、禁食一日、項圈增重五斤。聽清楚了嗎?」
米菲喉嚨裡滾出嘶啞一字:「清楚。」
「還有。」凱爾湊近,呼吸噴在她耳廓,「侯爵大人說,妳若能全程保持『待檢』跪姿爬完三里路,今晚床笫之事可免去『開苞刑具』環節。妳那双膝,大概撐不到一半。」
他扯動繩索,木牌撞在米菲胸口,*咚* 一聲悶響。
「走。」
院門洞開,刺眼白光撲面。
米菲雙膝著地,雙手抱頭,雙肘貼耳,臀部高高翹起,按著昨夜刻進肌肉記憶的標準姿勢,開始在粗糙青石板上爬行。
雙掌磨破的血痂再次裂開,鮮血在石縫裡蜿蜒成細紅線。乳房懸空晃動,乳尖刮過冰涼石面,酥麻痛感直鑽腦門。項圈鐵環被繩索繃緊,迫使她下巴抬高、頸項過伸,視線只能鎖定前方三尺地面——看不見臉龐,看不見天空,只能看見一雙雙靴子、拖鞋、赤腳,以及夾雜其中的石塊、爛菜葉、糞便。
「瞧瞧這賤貨,還真把自己當公主呢!」
「膝蓋跪得挺直,怕是練過多少年伺候男人?」
「聽說侯爵大人最愛調教皇族血統,今晚不知要玩壞幾根鞭子。」
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,髒話、嘲笑、猥褻猜測,像無數隻髒手隔著衣物摸遍她全身。有人朝她臉上吐口痰,濕熱液體滑過顴骨、下巴、頸項,混進汗水裡;有人丟來半個爛餃子,砸在她肩胛骨上,餡料濺得到處都是;更有大膽的市井無賴湊近,用靴尖挑起她濕漉漉的發鬈,吹聲口哨:「這顏色、這腰身,確實值幾個金龍。」
米菲牙關咬得咯咯響,舌尖抵住上顎,將即將噴薄的罵詈、羞恥、憤恨盡數吞入腹腔,化作維持姿勢的燃料。
*不為他們。為自己。每一步、每一次呼吸、每一秒不倒下,都在奪回一點屬於自己的東西。*
轉入忠誠大道主幹道時,人潮更密。
兩側木樓搭著臨時看台,貴族小姐們手持綾羅扇遮半張臉,卻睜大眼睛盯著看;商賈推著貨車停下,蒼蠅圍著他們油膩的手指轉;甚至有幾個穿著學士長袍的老者站在陰影裡,手裡捏著筆記本,像在記錄什麼學術觀察。
廣場刑台陰影裡,幾名穿著侯爵府制服的侍衛架著刑架,鞭刑架、火刑架、甚至一根鑲著倒刺的鐵桿橫躺在地——給「不守規矩」奴隸用的示眾刑具。
米菲爬過刑台陰影時,一雙穿著繡金靴的腳出現在視線邊緣。
她不敢抬頭,但認得那雙靴。伯恩哈德侯爵,伯恩哈德·馮·克魯格,北境鐵腕藩王,哥哥萊因哈特最忌憚的盟友兼制衡對象。
「停。」
一聲令下,周圍嘈雜瞬間靜默。
米菲凍結在原地,大腿肌肉痙攣顫抖,汗水滴在石板上匯成小洼。
侯爵踱步繞到她面前,深紫長袍拖在地上,銀狼胸針在陽光下冷冽發光。他五十出頭,鬢角斑白,臉頰有一道舊疤從眼角劃到下頜,眼神卻銳利如鷹隼,掃視時彷佛能剝開皮肉看透骨髓。
「抬頭。」
米菲不動。
侯爵嘴角掀起一抹嘲弄弧度,伸出靴尖,勾住她項圈鐵環向上一提。
頸動脈被壓迫,呼吸瞬間斷絕。米菲被迫仰起臉,琥珀色雙眸撞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灰眸。
「看著我。」侯爵聲音低沉,帶著不容抗拒的穿透力,「妳以為跪得直、爬得穩、不出聲、不流淚,就贏了?妳以為這叫反抗?」
他鬆開靴尖,米菲大口喘息,項圈內側鋸齒更深地嵌入肉裡。
「這不叫反抗,公主殿下。這叫——順從得很漂亮。」侯爵居高臨下,陰影罩住她整張臉,「真正的反抗,是眼神裡永遠不跪。妳的眼裡,只有倖存。沒有尊嚴,沒有憤怒,只有冷靜的、計算著的、下賤的倖存慾望。」
他蹲下身,一隻手粗暴捏住她下頷,拇指強行撬開她牙關,探入口腔攪動,指腹刮過上顎、舌根、咽喉。
米菲喉頭劇烈收縮,嘔吐感衝上來,她死命忍住,不咬、不縮、不閉眼。
侯爵指尖在舌下摸到那張摺疊紙條,輕輕勾出。
紙條在陽光下展開,字跡工整,用炭筆寫著:〈父王遺詔在東宮地窖第三塊磚下。哥哥毒藥配方刻在御醫院藥櫃第七層暗格。侯爵府地牢有密道通城外廢棄礦坑。三更子時換班最疏。信任可換自由。〉
米菲心臟漏跳一拍。
侯爵眼皮也不抬,指尖夾著紙條輕輕一搓,炭筆字跡瞬間化為灰塵飄落。
「好膽。」他站起身,拍拍手上灰,「連我的地牢都滲透了間諜。凱爾,查查這紙條從哪來的。還有——」他轉身,長袍掃過米菲臉頰,「今晚不只開苞刑具。把『鐵處女』備上,還有『滴蠟刑』、『繩藝懸吊』、全部。讓她明白,什麼叫真正的『屬於我』。」
「遵命。」凱爾應聲,腳步聲迅速遠去。
侯爵臨行前回頭,灰眸在陽光裡泛著冰冷光澤:
「三里路還剩兩里半,編號 007。繼續爬。爬不完,今晚換妳妹妹上刑架——聽說二公主就在隔壁莊園『客居』?」
米菲瞳孔劇烈收縮。
那一瞬間,所有倖存計算、復仇佈局、忍辱負重的理由,全都塌縮成單一、尖銳、幾乎要刺穿喉嚨的聲音——
「妳敢——」
聲音嘶啞、破碎、不成人語,卻第一次、真正地、帶著不屬於「奴隸」的東西:
憤怒。保護。哪怕只剩軀殼,也要撕碎一切的——人性。
侯爵腳步頓住,背影僵硬了一瞬,隨即低笑一聲,聲音飄遠:
「敢?小貓兒,我在等妳敢給我看呢。爬吧。時間不等人。」
木門關上。
人潮嘩然湧回,像退潮又湧回的髒水。
米菲跪在原地,雙臂酸痛欲折,雙腿早已失去知覺,唯有核心深處某股力量——不再是倖存,不再是復仇,而是某個她以為早已死去的、名為「姐姐」的東西——強行鎖住顫抖的膝蓋,一寸寸、一寸寸,向前挪動。
石板粗糙,磨破膝蓋、手掌、額頭。
木牌在胸前晃蕩,寫著她的罪名、她的編號、她的賤籍。
陽光毒辣,照亮每一道鞭痕、每一滴血、每一縷銀髮。
她爬。
不為侯爵。不為凱爾。不為看客。
為了那個在黑暗中等她回家的、還活著的、妹妹。
忠誠大道漫長無盡。
她爬得很慢。卻前所未有、前所未有地——
直起了脊背。哪怕雙手抱頭、臀部高翹、像條母狗一樣爬行,那脊背挺得筆直,像根永不彎折的長槍,刺向某個遙遠、模糊、卻真實存在的——
未來。
路邊,一個賣花的小女孩突然擠出人群,塞給她一朵枯萎的野菊。
「姐姐,拿著。」女孩聲音奶嫩,「我媽說,拿著花,就不會怕鬼。」
米菲僵住。
女孩已被母親拉回人群,只留下那朵枯菊,輕輕落在她濕漉漉的掌心。
花瓣還帶著體溫。
米菲指尖顫巍巍合攏,將花瓣捏進掌心最深處,指甲抠進肉裡,痛感清晰銳利——
好痛。
好活著。
她重新挪動膝蓋,項圈鐵環在陽光下閃著冷光,木牌隨著起伏撞擊胸口,*咚、咚、咚*——
像心跳。像戰鼓。像某個誓言,在骨血裡發芽。
前方,城西奴隸市場的鐵門半掩,陰影裡似有雙眼睛在看。
她爬過去。